北京大学“985工程”重大成果
《盛唐研究丛书》出版座谈会上的讲话
荣新江
有关北京大学“盛唐工程”和《盛唐研究丛书》，大家可以从散发给诸位的有关材料和《丛书》本身知道大致的情况，作为“盛唐工程”的负责人，我想在此谈谈什么是“盛唐”，“盛唐”为什么兴盛？我们打算怎样来研究“盛唐”？
1．什么是“盛唐”？
自唐高祖、唐太宗削平隋末争霸中原的群雄后，唐朝进入稳步的发展，虽然太宗励精图志创下的进取西域等丰功伟业，险些断送在懦弱多病的高宗手中，但随之登基的武则天，以其空前绝后的气魄，以武周的名字，继承了大唐的衣钵，对内扩大了统治集团，给旧有的贵族体制补充了新的血液；对外拓展了中国的疆域，稳固了与外蕃反复争夺的安西四镇。这一切内政外交的举措，被取代武周政权的唐玄宗继承下来。唐玄宗和开元年间朝野的各类精英，共同打造出大唐盛世的荣光。
我们就以鼎盛时期唐朝的都城长安为例。长安不仅是当时全国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也是那个时代东亚文明的中心。大一统的帝国首都，作为交通网络的中枢，把条条通衢延伸至全国各地，乃至东亚、中亚、西亚、南亚、东南亚的主要城镇。长安东、西、南三面的九座城门，以宽广的胸怀，吸纳着来自四面八方的人物，他们中间有山东豪门大户出身的士族子弟，也有前来参加科举考试的东南才俊之士，既有西北投诚或被俘的胡族将领，又有沿着丝绸之路从中亚内陆来的粟特商人，甚至还有从更为遥远的波斯、大秦赶来的基督教士和摩尼教徒，也在与佛僧和道徒争夺着信仰空间。通过商业贩运和王朝的赋税贡献，长安聚积了天下众多的财富和珍宝；通过学校的知识传授、传教士和取经僧的共同努力，长安也成为精神思想最为丰富的空间。或许我们找不到孔孟、老庄那种类型的思想家，因而慨叹盛唐思想界的平庸，但如果我们有机会与长安佛寺中的高僧或道观中的有道交谈，便会感到，他们的思维更加深邃。
我经常用唐人张彦远《历代名画记》所记录的位于长安宫城西第二列第一坊的千福寺，来展现盛唐的物质文化，这座佛寺原本是唐高宗和武则天的次子——章怀太子的住宅。673年舍宅立为佛寺。据《历代名画记》的记载，这里简直就是一座盛唐时代的博物馆。它的东、西塔院的门额，出自唐玄宗和他的宠臣高力士之手笔，表明玄宗对这个寺的特别关注。这也表明唐玄宗有意无意地汇集了盛唐时代声名显赫的一批书法、绘画和雕塑家的精品：比如杨惠之、张爱儿的雕塑；吴道子、杨庭光、卢棱伽师徒的释道人物画，宫廷画家韩幹的佛道人物和经变画，王维的水墨山水；颜真卿的真书，怀素的草书，李阳冰的篆书，韩择木的八分书；真可谓应有尽有。所画内容也是多种多样，而且甚至还有玄宗时特别推崇的道教天师像。还可以举盛唐时任集贤院学士、也是最早记载长安的专著《两京新记》的作者韦述的私家藏书为例。《旧唐书·韦述传》记载，他家收藏有书二万卷，还有古今人物画像、名人图画、各种法书、尺牍，法令格式、钱谱、玺谱、药方等各种写卷或图卷，古碑、古器等实物，可谓琳琅满目，令人称羡不已。
我在研究隋唐史和敦煌学的过程中，不断在思考一个问题，即长安是兴盛的大唐帝国的首都，敦煌是唐朝丝绸之路上的边陲重镇，由于特殊的原因，敦煌藏经洞和敦煌石窟保留了丰富的文献和图像数据，引发了一个多世纪以来的敦煌学研究热潮；相反，虽然有关长安的资料并不少于敦煌，但因为材料分散，又不是集中被发现，所以有关长安的研究远不如敦煌的研究那样丰富多彩，甚至也没有建立起像“敦煌学”那样的“长安学”来。然而，只要我们对比一下《历代名画记》关于千福寺的记载，看一看《旧唐书·韦述传》关于其家藏文献文物的有关文字，我们就可以断言，敦煌资料的丰富远远不能和长安相比拟。换句话说，如果我们惊叹于敦煌艺术的精美，那当年长安寺院的图画一定更加精美绝伦；如果我们说敦煌文献丰富多彩，那也只是长安寺院藏经阁或学者书斋的冰山一角。
2．“盛唐”为什么兴盛？
在杜希德（Denis Twitchett）和芮沃寿（Authur F. Wright）为《唐朝的概观》（Perspectives on the T'ang）一书所写的导言中，他们曾经总结了唐朝为什么具有如此巨大的生命力，认为一方面可以归纳为唐朝的折衷主义（eclecticism），即对前此四百年混乱的中国历史上生发的各种文化的整合统一；另一方面是它的世界主义（cosmopolitanism），即对各种各样的外来影响兼容并蓄。
换句话说，盛唐气象的造就，一方面归功于唐朝对中国传统文化优良成果的继承发扬，这可以从盛唐时期对文物制度、图书典籍的整理来看出盛唐时期朝野上下的这种继承传统的努力，在此我们可以举出一系列这一时期编纂的总结直到开元末年以来中国传统制度文化的重要典籍：《大唐六典》是对各项制度的综合，《大唐开元礼》是对各项礼仪的规范，《唐律疏议》也在此时重新修订，《唐开元二十五年令》（天一阁藏《官品令》）则最终确定了唐朝的各项法令，《古今书录》（《旧唐书·经籍志》）记载了开元年间国家图书馆收藏的所有图籍，韦述的《两京新记》记载了长安、洛阳两座京城的宫室、宅第和寺院布局以及伴随着这些建筑物的典故传说，留下了长安、洛阳两座城市所蕴涵的深层文化底蕴。
盛唐气象的造就，另一方面得益于她对各种各样的外来影响的兼容并蓄，如整个亚洲不同类型的人纷纷入华，对唐朝的物质文化和精神文化都做出了多方面的贡献，当时的长安更是一个大帝国的盛大国际都会，聚集了数不清的金银财宝和山珍海味，更汇集了天下的治世人才和文化精英。解放后考古发现的何家村窖藏，大多数属于盛唐时期的器物，包括罗马金币、波斯银币，反映了当时上层社会乃至皇族的生活侧面，也显示了盛唐物质文化的辉煌和工艺水平的精湛以及外来文明对唐人生活的影响。盛唐文化之所以这样灿烂辉煌，重要的原因就是它对外来文化的吸收，并且把外来文化与中国传统文化融会起来。
盛唐兴盛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并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够概括出来的，需要学术界的共同努力来加以探讨，从不同的方面，阐释盛唐兴盛的原因
3．我们打算怎样来研究“盛唐”？
为了把盛唐这个时代的真实面貌展现给世人，通过对唐代政治、经济、社会、思想、文化、民族、对外关系等方面的进一步研究，通过对盛唐历史的论述，给今天的人们提供一些教益和启迪，北京大学从1998年开始论证相关研究课题，并从2000年开始，启动了“盛唐工程”的研究项目。三年来，我们以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北大中国古代史研究中心为依托，以中国古代史研究中心和历史系的教师为主要骨干，邀集校内外、国内外相关领域的学者，从政治制度、国际关系、地域结构、女性与社会、宗教信仰等多方面、多视角地研究盛唐乃至唐朝历史的各个方面，用跨学科的方法并借助今天科技进步提供的一些技术手段，揭示盛唐的伟大，并回答盛唐为什么兴盛的问题。
在北京大学校领导和社会科学部的关怀下，在上海辞书出版社的大力支持下，今天，《北京大学盛唐研究丛书》五种六册已经摆在我们面前了，其中包括吴宗国教授主编的《盛唐政治制度研究》、李孝聪教授主编的《唐代地域结构与运作空间》、王小甫教授主编的《盛唐时代与东北亚政局》、邓小南教授主编的《唐宋女性与社会》（上、下册）、荣新江教授主编的《唐代宗教信仰与社会》。此外，刚刚出版的《唐研究》第九卷唐代长安研究专号，也是我们三年来努力的成果，这一切都标志着北大盛唐研究项目所奉献给新世纪的第一批成绩。这是北大“９８５工程”的重大成果，也是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的重大成果。
今后，我们希望再接再厉，继续探讨有关盛唐及其相关的问题，并总结经验教训。在我们已有的计划中，我们规划过的课题有“考古艺术所见的盛唐”、“大唐纹饰”、“唐代翰林学士考论”、“唐宋的社会流动与社会秩序”。我们利用北大“985工程”的经费，已经把中国古代史研究中心图书馆建成国内一流的唐研究资料中心，我们也希望在此基础上，建设唐代史料和研究文献的数据库，使这里成为北大、北京乃至全国、全世界的一个以中古史为中心的研究平台。我们作为北京大学的教师，离不开教学岗位，“盛唐工程”一期的研究成果，已经以许多形式转化为教学成果，《唐研究》长安专号，就是三年来和博士、硕士生一起阅读长安史料的结果，我们更希望在研究专题的基础上，以大唐开元二十五年前后的历史为基本背景，制成一个多媒体教学片，名之为“盛唐画卷”。在今后的研究设想当中，我们打算在“盛唐工程”二期的最后阶段，召开一次大规模的国际学术研讨会，讨论“盛唐为什么兴盛”这一主题，这既是唐代研究界一直希望圆满回答的问题，也是作为历史工作者应当为当代中国历史发展推进提供的借鉴。
谢谢大家 ！
2003.12.28